Monthly Archives: 四月 2015

葱油

下午同猫猫拌了几句嘴,各自生闷气不吭声,实在闷,熬一份拌面用的葱油。年齿渐长,又有闲暇,也乐意耐着性子在厨房里消磨,有时想我何尝不是主妇的好人才呢,可是念到博士只为了做个家庭主妇么?

赴澳在即,诸多事情还没有头绪。卖房吧,倒是天天有人来看,真心坐下议价的却还没有。已经在布村安顿下来的周周好意再三想荐猫猫到她公司工作,今天下午远程面试了一下,伊老板劈头说我做了十几年研发了,面试过多少人,你简历写的太糟糕了;又嫌弃技能不对口,说是看周周的面子才做这个面试。我在隔壁也听到,两人心里都有点儿不是滋味。打叠起精神改简历,不合就拌起嘴。我怪猫猫不听我话,老是刚说个话头就被打断,他突然往自己脸颊打一巴掌,眼镜都飞出几尺远,说:“我知道了!你别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我也怒了,心里想,这才刚开始,还没走呢,以后到了澳洲难的事情多着呢,就这么着。也不理他,回卧室去。躺了一会儿,气不过,干脆去熬葱油吧。

自从办移民以来渐渐也不太高兴给父母打电话,他们老是问东问西,先是这次考过了没有啊,资格审查什么时候出结果啊,后来又是工作好不好找啊,房子卖不掉怎么办啊,我也想有个人告诉我怎么办啊。就因为他们老问到痛点,我又给不出完美的答案,本来自己也惶惶,好不容易两个人互相打着气,给老人一打电话气又给泄了。公公婆婆更懒得应酬,可恨现在都是视频通话,还得扯起面皮装起一副成竹在胸的笑脸来。

记得3月27一大早,打开邮箱收到了电子签证。猫猫即刻打给他妈妈,婆婆舍不得独子,忍着两泡眼泪。我呢,也打给我妈,没人接,打给我爸,一般没人接。给我弟弟发短信说签证下来了,回复一个“嗯” ,忽然觉得讪讪的。父母一向看的弟弟比我重,虽然他们嘴上不承认,有时候也不是不怨的。走之前要回家一趟,妈妈也尽挂住租车给我弟练习的事儿,对我要去南半球并不以为意。十七就离家,父母也早就习惯了吧。我在北京还是在悉尼,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多大分别。

重看亦舒的《西岸阳光充沛》,真把普通人家移民的种种都写尽了。年少时看亦舒,无非爱恨情仇,都会传奇;现在看,家常平淡日子种种滋味更多一层体会,只是汤宜室还有个惦记她半辈子的英世保,我却并没有这样长情的裙下之臣。看汤宜室填账单,自忖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人家开销已是可观,又想起《傲骨贤妻》里不记得哪一集,与丈夫分居的Alicia独自填着一书桌的账单,突然哭了起来。这才是生活的灰的底色。少年时为了一点儿骄人的名次就自命不凡,念一间稍好点儿的大学就眼高于顶,成人后才明白能维持一份普通不过的生活就需要胼手胝足,再搭上若干自尊,多么痛的领悟。

猫猫缓过来又腆着脸儿过来道歉,殷勤跑到味多美买来巧克力蛋糕,知道我饿了就爱吃肉,还买了炸鸡排。晚饭就这么将就吧。

葱油熬好,喷香,澳洲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青翠的小葱。

文艺范儿湘女黄湘丽

高二时一个阴郁的下午我读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彼时也许在上生物课也许在上政治课,是我迄今唯一读过的茨威格作品。记得读完之后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刚刚想起讲台上还有一位老师在苦口婆心的讲授显性遗传隐性遗传(对了是在上生物课),我,一个梳着童花头带着近视眼镜土里土气的十五岁县城女孩,硬生生从一个欧洲交际花的心境中挣脱出来,这时差让我一时有点木呆呆的。

时光流转日月如梭,十几年后,昨天晚上,我去看了孟京辉的话剧版《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主要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想知道黄湘丽以怎样的表演撑满两个小时的独角戏。近年来也陆续看了一些话剧和舞剧,演员们不借助或只借助少量道具,仅仅凭借肢体表达演绎出各种复杂场景的能力早己经折服我,这也是话剧不同于电影的魅力,话剧更需要演员的想象力和表达能力,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肢体上的。仅仅一个演员就带动全场观众沉浸在一场盛大哀伤的暗恋中长达两个小时,想想就很兴奋。

看完之后孟京辉并没有折服我,但黄湘丽折服了我。同样是偏执到荒谬的暗恋,原著令人相信,话剧版本令人生疑。就改编而言,这个戏跟原著的气质相差甚远,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气质。只能打个比方,就像燉一锅汤,你可以选择高压锅二十分钟上桌,也可以选择砂锅文火熬上四个小时。多了时间这个维度,汤的口感大不一样。也因此,原著的叙述口吻带着一种冷静的疯狂,毕竟火山般炽烈的爱恋却被压抑了一生,又是重病之人在将死之际回忆往事。而戏剧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种癫狂。卯着劲儿呢,要由一个人,在两个小时里,把“我”一生的故事,讲给你听。我能说中间穿插的摇滚和疯癫的舞蹈差点儿让我犯了尴尬恐惧症吗。也因为一场戏的时间限制和这部戏选择的较为激烈的表达方式和改编本身缺乏对时代感的暗示,话剧里让女人割腕自杀,而原著里她是感染了致命流感而死。

刚开场黄湘丽白裙子外套着黑西服,站在麦前用奥地利语说了一段长长的念白。我以前并没有看过她的戏,她个子高挑,宽肩,却有一张小小紧致的脸孔,这是女演员的标配吧——配上一双圆圆的眼睛,这让她看起来更稚气,跟海报上的妩媚截然不同。前十几分钟她就是边走边讲述孩提时如何遇到了作家,如何自十三岁时就情根深种,这部分的讲述基本与原著一致,她用了一种轻快的话剧腔,我并不喜欢。讲到她发现作家是个英俊青年,而不是她本来想像的睿智老人时,她发出一阵笑的喘不过来气似的笑声,当时觉得很突兀,现在想想,也许是她对自身命运的嘲弄——如果他真是个慈蔼长者,我这一生会多么不同,我会幸福的多,也许活至耄耋儿孙绕膝,不是绮年玉貌死于心碎。

我不知道黄湘丽今年多大,估计三十左右,她演绎的少女并不动人,反而有些矫情,但,从她开始演女人怀孕生子直到最后死去的这一段,我渐渐被她迷住了。我最喜欢的是成了高级交际花的她与作家二次邂逅共度一宵的这一段(这也是最接近我心目中原著气质的一段表演),她回忆作家在舞会上搭讪她的一问一答,

“我的大衣还在我男朋友那儿,那我就不管了吧?”

“是的。”

“那我那位温柔多金的好人儿,我也不管了吗?”

“是的。”

“那我,就要把我的生活给毁了吗?”

“是的。”

层层深入,从两人的真实对话过渡到女人的脑内剧场,作家的回答都是平静到冷漠的,“是的”。作家这一面,只是又一次寻常猎艳,女人这一面,终于又迎来她等待一生的召唤。这种感情的不对等通过这简单的对话就演绎的很好。这里体现了黄湘丽的台词功力,比她的吉他弹唱更动人。然后黄湘丽借助了一件道具——手持摄像机,对这自己的脸拍摄,黑白影像投影到大屏幕上,给观众的感觉就是,她站在作家面前(也面向观众),借助白玫瑰给作家暗示,祈求作家能认出自己,喷薄而出的热望,纠结,爱和怨,通过屏幕上她放大的眼睛和凌乱的短发准确的表达了出来,很有感染力。作家最终没有认出她,她调转镜头,拍摄放在桌上蓝色花瓶中的大束白玫瑰,投影到大屏幕上的画面如同静物油画,传达出一种破碎绝望的心情。迷乱的手持摄像画面加上黄湘丽一人分饰女人与作家,激情与冷漠交织的对白使我有一阵怀疑这个女人有多重人格障碍,她爱了一生的这个W先生是她的第二重人格,甚至她的儿子是她的第三重人格……呃,我觉得这样理解也不是行不通。这个剧有很多特殊的道具,大堆的白色枕头,一个西式开放式厨房,演员甚至现场煎了牛排,但感觉这些道具没有自然地融入剧情,多少有点儿突兀,但这个摄像机的加入,黄湘丽那乌黑的泪眼和苍白的玫瑰出现在大屏幕上,观众马上被一种绝望的冷静震慑了。而且借助这个摄像机黄湘丽还一人演出了一场激烈的床戏,新技能get~

黄湘丽

再次感叹当演员真的不容易啊,天性不是那么容易解放的。看黄湘丽在舞台上换装,吃掉一盆生菜,表演自慰,穿着黑色内衣和高跟鞋一层一层脱去内裤,情感爆发说一大段布满限制级语句的台词,而且演的不让人起狎侮之心而只感到演员澎拜的感情,不愧是六年不间断的话剧演出磨练出来的。

我还很喜欢这部戏的服装,不知道是什么品牌,还是为了这个戏专门设计。

如果想变成一个因怀有秘密而富于魅力的女人,“爱而不得”作为佛家七苦之一,简直天然就是第一选择。不表白,不纠缠,与他的唯一联系是偷偷给他生个孩子,至多在他生日时匿名送上一束白玫瑰!为了他的复刻版能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去做交际花,不论是富商巨贾还是世家贵族的求婚一概拒绝,因为要保持自由之身,以便蒙他召唤之时立即赶到!潜台词就是,看,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钱,都是为了爱啊,为了对你的爱!我高贵不?茶花女跟我比起来弱爆了!

可是分明的,还是能从女人的字里行间读出深深的怨气。尤其在与作家第二次邂逅时,她耿耿于怀于过夜之后作家偷偷往她钱包里塞钱,可在作家这一面,这只是与一个高级应召女郎过夜之后的正常行为。她感动于老管家认出了她,“他这一秒对我的了解比你一生对我的了解还要多!”这就是一句控诉啊啊啊!一方面她清醒的知道,作家生性风流并且毫无责任感(而且她表白“你一点都没变!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并没有刻意勾引过她,更没有在她是个萝莉的时候有任何超出平常的举止。另一方面,她虽然口口声声标榜我只爱你,我不要给你美好光明的生活投下任何阴影,她临终之际还是没忍住,给作家的余生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有哪个良心未泯的人,得知自己有一个私生子,素未谋面就已早夭会无动于衷呢?得知自己儿子的母亲,在屠宰场般的贫民窟妇产科生下孩子,为了生计在风月场中卖笑会无动于衷呢?(成龙才可以做到吧,想起最近吴绮莉的新闻了。)

作为一个女人我并不能理解女主角的这种贯彻一生的痴狂,但作为阅读对象这种人格却并非孤立。纯真博物馆,霍乱时期的爱情,徐志摩,小李飞刀,都属于王怜花(蔡恒平)在《古今兵器谱》里分析的,要把日常生活上升到美学的高度。如果悲剧没有发生,就自己制造悲剧,满足自己意淫出的审美生活。而今时今日这样为一个男人痴狂为一个男人奉献已经过时了,现在的女孩崇尚的是香奈儿一样利用男人成就自己传奇的bitch。

说点儿题外话,我把这个戏的海报发到了朋友圈,我妈看到了马上积极要求我告诉她内容,我就推荐她上网看原著小说。回去路上,有点儿感慨。其实我妈很文艺,虽然她是个普通退休工人,没有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但她内心对美的事物,文学啊艺术啊很敏感,有那个鉴赏力去区分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只是她们那一辈人没有我们这辈人运气好,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啊运动啊上山下乡啊,吃的苦太多,为家庭为儿女活了大半辈子,被柴米油盐磨的没力气追求琴棋书画了。我妈妈还算比较幸运的,有意愿去追求自己的爱好,平时跳跳舞,练练大字,读读书,也很爱美,天天运动保持身材,现在学会用微信了天天刷微信,我每发朋友圈必回长评,算是开始为自己活了。还有很多妈妈被生活磨的已经只剩“妈妈”,儿女大了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只好逼婚,逼儿女生孩子好去伺候第三代。

写完抬头,又是一个灰蒙蒙的天,北京特有的那种灰,我与这部作品有关的回忆,都是在这样灰蒙蒙的下午,不知道下次与茨威格邂逅是何时何地了。